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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8 旅途愉快1.旅途愉快
进山,12小时 我们都是沿着同一条路进来 东南西北,交错的车流、人、啤酒、货物 鲜艳的肉体躺在帆布之上,现在都已经 在山脚下了,河水、四处崩溅的飞沙 你唱歌,至少你是低哼出来一个旋律 风声从四周散开;一把刷子正涂着林木 碗口粗的人工林,四外是静的,马达的轰鸣 刺耳;已经刺耳了,马达以及风声。 相反方向,是你来的方向,在你眼睛正面 是正在退后的方向;你的头,以及嘴巴正 飞驰,时速70公里;山上下雨,涧水冲刷着 石灰岩。至少,路上有同伴聊天,你们低声商量 里面天气寒冷?是否需要买一些御寒衣服 而风声裹着马达声和你们的交谈,正穿过树林 抵达一个藏在山腰的蜂窝。 2.交谈 一个惟美的人,谈起话来暴虐 另一个,浑身伤疤的瘸子,说起话来 古典;这是这一天的深夜,窗开着,风大 裹着被子才感到温暖。彼时谈话,蛾子和牛粪的香 一起扑打着向房间里冲刺,隔壁的另外一个男人 先是大声打电话,然后撒尿、冲水,鼾声。今天 天气不再晴和,见惯的蓝天躲在云层下,很多人 夹着伞在路上,但终究无雨。雨水,已经让人们 徒劳的等待一回。就此话题,我们谈到曹五、谈到 很多共同的朋友,话题分叉,然后汇总;再分叉,再回来 时间无多吗,小吴?他已经半是呓语的在说 小奥斯卡 四层裙子 臭黄油味儿 外祖母的土豆 忧伤 焦虑下的 巨大忧伤。 3.苹果 三棵果树 的其中一棵 挂着苹果,其他 两棵,在院子里 是野核桃和李子。 我们已经 吃光了一棵 李子 野核桃要到八月的 末尾才成熟。 而苹果,是的, 是青的,微甜 每天晚上 我们回到住处 苹果总要在头顶 掉下来几个 苹果还是青的 微甜。 4.怪癖 他习惯于这样,捏造 不存在的,景致、经历或漫游 我认为他是这样的,在 每一棵树下都停留一会,用小刀 刻下一个字,或是一幅不太好看 的画。这是幼年就有的习惯 虽然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幼年。 在莫斯科、哈尔滨以及成都 都有这样的人;我已经不止一次 看到他们中的某一个,喋喋不休 要么痛哭,要么找个不高的山坡 有草、有牛、有羊,或有人 走上去,蜷起来,滚下来。 2005.07.29 5.致宋饮 早上或傍晚 在杨庄,我从没去过的 杨庄。不外乎马路、人群、噪音 等待完工的大厦,不外乎杨庄 在地图上的一撇。 鲜艳而美好的姑娘 她在一整群人、一整片灯光、一整个早晨的 阳台上喝牛奶。 她像张被摊薄的煎饼 被支撑着、摇摇晃晃的在杨庄的道上 一个外三环再往外的通联地址 一条拐进小区的水泥路,或者 在即将被收割的北方玉米中,她感叹: 秋天即将来了;她被摊薄的身体 要重新注满气体;不外乎 一次 又一次 充满幻想 6.苹果 有人站在院墙上 一把剪刀 一把有些旧的剪刀 一把缠着布条的剪刀 拿剪刀的那个人 是个刚开始衰老的女人 另外一个在地面上 手扶着筐的 是个已经老了很多年的 女人 她们在早晨 剪下苹果 树只摇了几摇 更多的苹果 在树的高处 大而圆润 7.故事 恰恰相反,他不是讲故事的人 他虽然第一个出场,但他只是 不停烧炉子的那个。这是他的家 晚间总聚集你、你,他和我。 有人推门,就带来一股寒风, 几个土豆或几只刚刚被抓住的麻雀; 也有人什么都没带,蹲在旮旯里 向谁讨一根纸烟。唯一的桌子上 摆放着十四寸的电视机,讲故事的 人停停歇歇;他感谢《正大综艺》或 《西游记》给他回忆的时间;感谢广告 让他继续讲下去。桌面上,还坐着几个人 他们离炉火远一些,火光一跳一跳的 扫描着他们的脸或脖子;几个不怎么抬头的 人在纳鞋底,偶尔会有一阵安静 听得见墙上的钟 滴答 滴答。 2005-08-03 9.摘句:病人 尽管外面相当冷 但在露天的水泥台阶上 却有身穿破绒布病号衫的 两个女人 站在那里 从见到这两件不干不净的 病号衫开始 这里的一切都使他感到 厌倦:台阶面上的水泥 由于人来人往而磨损得厉害 门把儿被病人的手抓得 失去了光泽,候诊室地板的 油漆已经剥落,高高的橄榄色 护墙板着上去开始脏 一些由板条钉起来的 长凳上坐满了远道来的病人 他直接坐在地上,他们之中有穿着棉袍的 西部男人,有包头巾的年轻妇女, 正喂她的孩子。 一个小伙子独占一条长凳躺在那里 身上的大衣直拖到地板,他瘦得厉害 可肚子却鼓得很高,由于疼痛他 不停地叫喊。他的叫喊使他感到刺耳和心烦 仿佛这小伙子不是由于自己的 而是由于他的痛楚才如此叫喊 他的脸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变得没有血色 他停下来悄声对妻子说: 在这里我会 死去 10.摘句:交谈 他坐在沙发边上, 揉着她的背。 “想些美妙的事情,” “把你的注意力从胃上转移开。 想想钓鱼。 想想那次你把钥匙扔到窗户外面。” 杏黄色的瓦片如同屎块抛在 满城的屋脊上,惟一的差别在于 瓦片屁股后没有粪兜,没有人跟着 用铁锹飞快的拾走。想想瓦片,想想 你甩出去而后,在空中,它们形成 抛物线。叮叮咚咚的一串,然后 它们落在瓦片上,我正抬起头,你 侧着身子,半个乳房从下面可以看到 “嗨,能帮忙拾起它们吗? 那些讨厌的瓦片 真让人 心烦” 11.摘句:狮子 狮子看起来疲倦,精疲力尽 波浪泛起石墨的颜色 狮子面前的栅栏将其四等分 每一个方块又可再分为 十六格小方块 透过栅栏可以看到 总共六十四块狮子身体 狮子肮脏的黄棕色 覆在波浪的石墨色上 12.枕木 这是飞驰,所依赖的外力 这是疯子、披肩发、黄毛、领袖和那些 平常人所依赖的枕木,他们在列车中 穿过中原,长江以及数目繁多的杨树、梧桐、银杏 桂花、野草,养蜂人的帐篷。 这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一团糟 它从前不是枕木,火车也不是火车, 都是另外的 别有名堂的玩意。但它铺了上来 火车以及疯子、披肩发、黄毛、领袖和那些 平常人就都来了 谁想赶走他们?它现在 仿佛这样温柔 这样体贴,这样的 为他们着想 2005-08-07 早晨时候的雪·早晨时候的雪
雪在山顶薄薄的一层
登峰造极的欢乐,呜咽、疯了一样 这本来是一扇关着的窗子,后来打开了
天上下雪,屋子里冰冷
草与鸟
这次提到鸟
就象被命名为《光阴》的第N首 仅仅一个
《山色》
2005/9/19 马达『马达』
它们心知独明
我早晚会写下它们 一个很多年前的马达 远不如现在这么多集合在一起的马达 叫得响亮。 一个少女可以走在路上
也可以骑着摩托车飞在路上 一群向远方去的人中途歇了一下脚 我并不认为他们是因为疲倦 也许理由毫不出奇:象是看见她 和她的摩托车,就是很好的借口。 在这里之外的其它地方
我也见过很多人很多型号的摩托车、单车 但是,象那年那天那个时候 在马路上轰鸣而过的马达声中 那个骄傲的少女 就再没见过。 『宋饮』 宋饮可以是我的
也可以是别人的,比如另外一个 年轻、稳重的年轻人 同样可以带走她吧。想到这些 多么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望着她
整整一夜。我仅是拉拉她的手 便知道,我是爱上她了, 甚至在写给她的这首诗中 我都不敢动用比喻、排比,各种 使人眼花缭乱的词儿,我能干的 是尽量的使她感觉到 我现在是多么满足,多么安稳 多么朴实。 如果她现在就能在我身边
跳到我怀里,只要抱上一抱 宁可不亲,不干别的 这也是一种 无人能及的幸福。 2005/09/19 2005/9/18 好玩的:)黄子华,一个香港的喜剧演员。 如果,你没有听说过黄子华,那么这次也许你能够记住这个名子。 其实,值得我们关注的这个人,主要不是因为他演的电影或电视,这些方面黄子华虽然堪称优秀,但却并非不可替代。 真正使我们感受到黄子华独特K味的是他的“栋笃笑”,就是大概有些类似于脱口秀或单口相声的个人表演。 黄的栋笃笑,不仅使我们发笑,而且使我们能够感受到手术刀般的冷静、深透,发自骨髓的哀伤,以及一种自我的力量。 下面文字都摘自黄子华的栋笃笑,仅仅是他全部表演的很小部分。 1,死亡 小时候,我是不怕死的。 我觉得,是以前的人才会死的 是历史书里面的人才会死。 很多人不明白,历史有什么用?历史就是用来告诉你: 有那些人死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有一本历史书提到黄子华这个名字,我怎么会死啊? 最重要的是,就算死也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小时候,我隔壁的陈太老是骂她老公: 那么多人去死你还不去死? 然后陈先生去完回来,陈太太又会说: 死回来啦,不死多一会? 所以我一直都认为,去死,就是出去,而且一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因为陈生每次都是很快就回来的 2,失恋 失恋是会让人成长的. 我失恋之前,一向都觉得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为什么我们每天要八点起床上班啊? 因为到时间上班了咯! 为什么我们要按时上班啊? 因为我们不用浮动上班时间咯! 为什么这个世界诶有战争啊? 因为我们有武器咯! 那为什么我们要有武器啊? 因为他们有武器咯. 一切都有答案,直到我失恋. 阿珍,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阿珍给了一个经典的答案我,她说: “爱情是没有为什么的,是不可以解释的,你不要问啦! 如果上课的时候老师问我问题,我可以这样答就好了! “黄子华,物体燃烧为什么需要氧气啊?” “老师,这个问题是没有原因的,是不可以解释的,你不要问我啦!” 3,自重 当什么人都不理会我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在生的时候是不能获得别人应有的尊重的。 不单是这样,我比伟大的艺术家更伟大,因为我知道: 我死后都不会受到尊重! 4,爱情 男人对爱情的要求是新鲜:就是不断去寻找一些新鲜的对象 女人对爱情的要求是保鲜:就是要求同一个对象保持新鲜 5,迷茫 在公司,老板会和我说:“你回到公司不是睡觉就是去厕所,你当这里是你家里啊?” 我回到家里,妈妈又会和我说:“你还当这里是你的家吗?你回来不是睡觉就是去厕所!” 那......我在家里不可以睡觉又不可以去厕所,回到公司又不可以去厕所不可以睡觉,那我去那里干这些事情啊? 后来我认真想下,发觉自己又真是过分了,所以我就痛改前非。以后回到家里我就只是睡觉,回到公司我只是去厕所。 6,文明 我一向觉得,人类的历史上最伟大的三大发现分别是: 第一,牛顿发现地心吸力. 第二,爱因思坦发现相对论. 第三,就是不知道那本杂志发现自慰对人体无害. 7,共产主义 我有400块,既然都是同志,没理由不拿出来大家分了它是吧?好啦,400块4个同志分,每人有100块。 但是现在我400块分给12亿个同志,每人能有多少? 你叫马克思心算啊,我保证他算不出来? 共产主义不是说不好,你整个国家只有4个人就很好喽! 而且最好是其它那三个人都比你有钱! 8,世界和平 这个世界,什么国家地域主权,其实跟去厕所没什么分別。 甲:喂,谁在里面啊,出来啦。 乙:我先来的哦! 甲:喂,那让我进去啊,一起拉嘛。 乙:神经病,用厕所那有一起的? 不错,如果人类可以习惯一起用一个厕所,这个世界就不会打仗。 比如乙说:你要进来啊?好,等等,我坐过来一点,你坐前面。怎么样,拉不拉得出来呀? 9,拜年 这几年,拜年的贺词之中,最流行哪一句?就是祝你——不劳而获。 恭喜人们发財当然好,但有发財,都要有个方法。而有哪一个方法,好得过不劳而获呢?(是吧?) 不劳而获的方法就是不用方法,不用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现在我们想发财,已经想到了一个禅的境界!(我觉得有点像古龙)。 不劳而获既然可以成為新年贺詞,我期待在未來几年,我们说人蛇鼠一窝,即是夸他合群,说人非奸即盗,即是说他勇敢! 10,伟大的一国两制 你知不知道一国两制最伟大的地方是什么啊?一国两制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们都肯承认他们自己的制真是吓死人啊! 11, 黑白不明 我非常欣賞邓小平的“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我朋友阿雄的老婆生孩子,生个黑人出来,我也是这样对他说:“不管黑孩子白孩子,快快长大就是好孩子!” 12,演戏天份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小时候一班小孩在一起玩,喜欢玩扮结婚,扮爸爸妈妈。我小时候,就喜欢扮奸夫淫妇。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样子比较老实,我是从來都没机会扮奸夫。每次我都是扮淫妇……的老公。 虽然这样,虽然,我也是一班人之中最小那个。但是我已经可以將一个妒忌的男人心态表現得淋漓尽致。 当然,我的朋友个个都夸我,说我天生出来,就是戴绿帽的。 13,算命 我们中国,算命的学问是最多的,茅山拉、问米拉、师父道…… 代表了什么呢?我问大家,一个总要吃东西的人是什么人?当然是一个吃不饱的人, 那么一个总要预测命运的民族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 当然就是一个命运很难预测的民族啊…… 14,当选 我觉得要看一个特首合不合格很容易,只要他能够一个人,走进一个大型屋村,然后能够安全无恙地走出来,他就当选了。” 2005/9/17 关于老虎的死
『关于盐』
知道盐,是在很多年前
从地下流出的盐
它现在调好唱给我的音调
老虎绝望的目光在眼中闪烁
类似的比喻,用于老虎的生
或者这样说,它刚咀嚼了口中的食物
以前我就知道
2005/9/13 6个◎编号1:遗迹 房子被削平 影子在河水中不灭; 此时的影子,是一连串:声音、人群 刚被一场战争掳来的血迹斑斑。 上同:一个人经过某地与一头牛经过某地 某地作为证据,此时、彼时 并不消融;一个人或一头牛 已不可考。 ◎编号2:灰尘 灰尘黏搭搭的挂在房檩上 黄而白 沿着墙壁 若有若无的一小绺 总有另外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任意的 屎壳郎、甲虫、老鼠、麻雀 但不能是这个 因为,现在 正有一个人望着灰尘 望着墙壁,一只蜘蛛 沿着墙壁顺着灰尘 爬 ◎编号3:晨间 晨间,雾气很重 或者,那些离去的人满腔伤悲 一枚松树的针果昨天掉在他的怀里 皮肤发炎、瘙痒,然后 情绪低落。 十二楼,早晨传来玻璃碎裂声 十一层,装修工正把一面墙推倒 十层,空荡荡的 一层,等电梯的人无聊得发短信 既然天气是这样,那么, 他偶然发怔,也无可厚非。 ◎编号4:魔鬼 周围空空的,长廊 长而狭窄而拥挤而热闹 早班车站满满的,马路 空旷而清洁而满是坑洼 一个在地上爬的人,四肢 中的两个断了一半;他的 铁盒子是早晨第一个可以移动的铁器。 几十公里外,排水管道满负荷的工作 附近,一个人用皮包挡着脸正赶路 几十年前,一批人离开世界 同时,生下来的人群中有个是我。 ◎编号5:爱人 我热爱甜,她就送来蜜糖 我歌颂书本,她就走进新华书店 我说出风,她就饶着我身边转来转去 现在我说我要亲吻你了啊 她就连手带脚的跳进我怀里 2005/09/13 2005/9/10 大抵如此◎ 大抵如此
深夜吹过草地的风 形容它们,多是细柔、拂面 大抵如此。 或是刚吆五喝六的 忽然就安静一下,向上空指: 心知肚明的,那是天使从上空经过 大抵如此。
在此处,我刚立足过的卵石 转瞬成了记忆;比如你 又站了上来,望着河水呜呜咽咽的 哭个不停。
◎ 好看么
好看么,我的手我的脚 我的小镜子; 好看么,我的手我的脚 我的小镜子; 好看么,我的手我的脚 我的小傻瓜; 好看么? 2005/8/19 酉阳杂俎 黑夜之书——《酉阳杂俎》
——李敬泽 我在谢弗的《撒马尔罕的金桃》中隐约看到《酉阳杂俎》,这部研究唐代外来文明的书灿烂、淫靡,书读完了,如夜宴散了,惨淡的白昼降临。 (谁能把一部学术的书写得灿烂、淫靡?) 《酉阳杂俎》散落在《撒马尔罕的金桃》的引文和脚注中,像一根细而长的金丝,在锦缎上闪烁不定。那时,在我的想象中,《酉阳杂俎》是一本秘密的书,它有一种魔鬼的性质,它无所不知,它收藏了所有黑暗、偏僻的知识。 ( 我断定,王小波肯定读过《酉阳杂俎》,我甚至看见,在博尔赫斯的图书馆里,在月光伸不到的角落,也有一本《酉阳杂俎》。) 后来我得到了这本书,但那是铅字横排本,一种大众的、工业的气息损伤了它的魔力,这不是魔鬼的书,而是公司职员或公务员的书。所以,我的梦想之一就是拥有一部明版的《酉阳杂俎》,借着昏黄的烛光读,同时风雨敲窗。(矫情而且腐朽。) 于是,你就感到世界多么广大深微,风中有无数秘密的、神奇的消息在暗自流传,在人与物与天之间,什么事是曾经发生的?什么事是我们知道的或不知道的? 比如,盐的知识: 昆吾陆盐周十余里,无水,自生末盐,月满则如积雪,味甘;月亏则如薄霜,味苦;月尽则全尽。 (我们在品尝月光吗?) 比如,关于一种遥远的树: 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国,山谷间树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语。人借问,笑而已,频笑辄落。 (大食为古阿拉伯,西南两千里应是非洲,如花的脸挂满树梢,他们在银子一般的笑声中飘落。) 比如,关于老虎的死亡: 虎初死,记其头所藉处,候月黑夜掘之。深二尺当得物如琥珀,盖虎目光沦入地所为也。 (老虎绝望的目光凝固为物质,金黄、透明。) --所有诸如此类的知识都透露了世界的某种不为人知的本质,这种本质在此时已经消散。 鲁迅读过《酉阳杂俎》,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写道:此书"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以至动植,弥不毕载,以类相聚,有如类书。虽源或出于张华《博物志》,而在唐时,则犹独创之作(《故事新编》中那颗令人惊骇的人头在古中国的夜空中飞翔,《酉阳杂俎》载:"晋朱桓有一婢,其头夜飞。"那女子一定有飘逸的长发。) "类书",一般的解释是古代中国的"百科全书"。但两者形式上或有相似,基本精神却判然有别,百科全书意在"启蒙",用理性对世界进行澄清、整理,而类书则汇集所有的奇谈怪论和奇思妙想,所有的猜测、幻觉、传言和胡说。百科全书是"正确"的,它已经照耀全世界,但是,正确的生活是贫瘠的生活,正如正确的头脑是无趣的头脑,类书所保存的世界仍在理性的背面浮动,容纳人类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的错误。 (两部著名的类书:《太平广记》和《太平御览》是由宋太宗倡议编纂的,我因此对该皇帝怀有敬意,他对人类生活的复杂性有着宽阔明智的理解。) 本雅明曾梦想撰写一部全由引文构成的书,而类书正是引文之书。但编纂类书通常是浩大的集体工程,在官方组织下,一群饱学之士从所有的书中搜捡只言片语、零砖剩瓦,然后构筑一个所指涣散的宏大文本。 而《酉阳杂俎》却由一人独自完成,他是段成式,生当残阳如血的晚唐,当过秘书省校书郎,官至太常少卿,得以浏览浩瀚的皇家藏书,又因为迭任刺史,行万里路,想必听了无数奇闻异事、流言蜚语。那时,类书的概念尚未形成,他只是怀有一种荒唐的激情,在他的想象中,许许多多的古时圣贤、后世大儒和史学家,他们在共同撰写一部大书,在这部书中阐述和描绘人类在白天、在阳光下的清醒生活,但是,他将在这部书的背面全面记录人的黑夜,黑夜的美妙、迷狂、恐怖和神秘,人在黑夜里放纵的怪癖…… (中国散文的这一脉,现代以来早已丢失殆尽,如今居然有人告诫你散文不能虚构,他们没读过《庄子》吗?) 所以,《酉阳杂俎》是黑夜之书。 作为类书,《酉阳杂俎》并不纯正,其中有大量个人创作的成分,即使是引文也经过了段成式的重述。一千多年前的夜里,这个人卧于榻上,他似乎沉于幽蓝的水底,他透过荡漾的水凝望星空,每当一颗流星划过,他就翻身而起,匆匆写下几行字,然后把字条纳入一个五彩斑斓的锦囊…… (段成式有点像现代的网民。) 然后,在2002年的一个夜晚,我看到另一个唐朝,唐朝背面的唐朝。 -- 一个狂热、刚猛的诗歌爱好者在身上刺满了白居易的诗篇和插图: 荆州街子葛清,勇不肤挠,自颈以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诗。成式尝于荆客陈至呼观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记。反手指其札处,至"不是此花偏爱菊",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又"黄夹缬林寒有叶",则指一树,树上挂缬,缬窠锁胜绝细。凡刻三十余首,体无完肤。 (啥是"cool"啊,这就是了。) --据说,地里的瓜是忌香气的,因此一场巨大的瓜灾发生了: 郑注大和初赴职河中,姬妾百余尽骑,香气数里,逆于人鼻。是岁自京至河中所过路,瓜尽死,一蒂不获。(疯狂的香,瓜因窒息而死。) --黄昏,一个女人被怪物吞噬了头颅: 柳氏露坐逐凉,有胡蜂绕其首面,柳氏以扇击堕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长,初如拳、如碗,惊顾之际,已如盘矣。曝然分为两扇,空中轮转,声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齿着于树。 ("齿着于树"!想想吧,想想吧。) ………… 《酉阳杂俎》 2005/8/14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
一
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镜子令人不安地挂在高纳街和拉莫斯•梅希亚街①一幢别墅的走廊尽头;百科全书冒名《英美百科全书》(纽约,1917),实际是1902年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一字不差、但滞后的翻版。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比奥伊•卡萨雷斯②和我一起吃了晚饭,我们在一部小说的写法上争论了很长时间,小说用第一人称,讲故事人省略或者混淆了某些情节,某些地方不能自圆其说,有的读者——为数极少的读者——从中猜到一件可怕或者平淡的事。走廊尽头的镜子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我们发现(夜深人静时那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凡是镜子都有点可怕。那时,比奥伊•卡萨雷斯想起乌克巴尔创始人之一说过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倍增。我问他这句名言有没有出处,他说《英美百科全书》“乌克巴尔”条可以查到。我们租的那幢带家具的别墅正好有那套百科全书。我们在第四十六卷最后找到了“乌普萨拉”条目,在第四十七卷的前几页找到了“乌拉尔-阿尔泰语言”的条目,但根本没有“乌克巴尔”。比奥伊不死心,翻阅目录卷。他查遍了各种可能的谐音:乌可巴尔、乌科巴尔、奥克巴尔、敖克巴尔……可是遍着无着。他离去前还对我说,那是伊拉克或者小亚细亚的一个地名。我讪讪地表示认可。我猜想,比奥伊为人谨慎,刚才随口说了一个不见经传的地名和异教创始人,总的找个台阶下。后来我又查阅了尤斯图特•佩尔特斯的《世界地图集》,仍没有找到,更坚定了我的猜想。 第二天,比奥伊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打电话来对我说,他在《英美百科全书》第二十六卷找到了有关乌克巴尔的条目。里面没有那个异教创始人的姓名,但提到了他的教义,所用的语言同比奥伊上次说的几乎完全相同,只不过也许不及他说的那么文雅。他记得是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百科全书》里的文字是这样的:对于那些诺斯替教派信徒来说,有形的宇宙是个幻影,后者(说得更确切些)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镜子和父亲身份是可憎的因为它使宇宙倍增和扩散。我开诚布公的对他说,我想看看那个条目。几天后,他带来了。然而出乎我意外,因为里特《地理学》的详尽的地图绘制目录里根本没有乌克巴尔。 比奥伊带来的那册实际是《英美百科全书》的第二十六卷。外封和书脊上的字母(Tor-Ups)虽是我们要找的,但那卷有九百二十一页,而不是标明的九百十七页。多出的四页恰好是有关乌克巴尔(Uqber)的条目,正如读者已经注意到的,不在字母标明范围之内。我们后来加以对照,除此以外,两册没有别的区别。在我印象中,两册都注明根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版翻印。比奥伊那套书是在降价处理时买的。 我们仔细看了那个条目。唯一令人惊异的地方是比奥伊记得的那段文字。其余部分似乎都很可信,但符合全书总的格调,并且有点沉闷(那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再看时,发现它严谨的文字中间有些重要的含糊之处。地理部分的十四个专名中间,我们知道的只有三个——乔拉桑、阿美尼亚、埃尔祖鲁姆——含糊不清地夹在文中。历史部分,我们知道的专名只有一个;骗人的巫师埃斯梅迪斯,并且时作为比喻提到的。条目似乎明显界定了乌克巴尔的位置,但它模糊的参考点却是同一地区的河流、火山口和山脉。举例说,条目写道:乌克巴尔南面时柴贾顿洼地和阿克萨三角洲,三角洲的岛屿上有野马繁衍。那是九百十八页开头。历史部分(九百二十页)说,13世纪宗教迫害后,东正教徒纷纷逃往岛屿躲避,岛上至今还有他们竖立的方尖碑,不时能发掘出他们的石镜。语言和文学部分很简短。能留下印象的只有一点;乌克巴尔文学有幻想特点,它的史诗和传说从不涉及现实,只谈穆勒纳斯和特隆两个假想的地区……参考书目提的四本书我们至今没有找到,虽然第三本——赛拉斯•哈斯兰:《名为乌克巴尔的地方的历史》,1874——在伯纳德•夸里奇书店的目录里可以找到。③第一本,1641年出版的《小亚细亚乌克巴尔地区简明介绍》,作者是约翰尼斯•瓦伦迪努斯•安德列埃。这件事意味深长;两年后我无意中在德•昆西的作品里(《作品集》,第十三卷)发现了那个名字,才知道那人是德国神学家,17世纪初期描述了假想的红玫瑰十字教派社团——后人按照他的设想居然建立过那样的社团。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国立图书馆,查阅了许多地图册、目录、地理学会的年刊、旅行家和历史学家的回忆录,但是徒劳无功;谁都没有到过乌克巴尔。比奥伊那套百科全书的总目录里也没有那个名字。第二天,卡洛斯•马斯特罗纳尔迪(我向他提到此事)通知我说,他在科连特斯和塔尔卡瓦诺街口的一家书店里看到了黑色烫金书脊的《英美百科全书》……我赶到那家书店,找到第二十六卷。当然,根本没有乌克巴尔的任何线索。
二
阿德罗格④旅馆茂盛的忍冬花和镜子虚幻的背景中还保留着有关南方铁路工程师赫伯特•阿什的有限而消退的记忆。阿什生前同大多数英国人一样显得像是幽灵;死后则比幽灵更幽灵。他身材修长,无精打采,蓄着疲惫的、长方形的红胡子。据我所知,他丧偶后未续弦,没有子女。每隔几年回英国一次去看看一座日冕和几株橡树(这是我根据他给我们看的几帧照片里判断出来的)。我的父亲同他密切了(这个动词用得过分夸张)英国式的友谊,开始时互不信任,很快就达到了无须言语交流就能心照不宣的程度。他们常常互赠书报;默默的下棋……我记得他在旅馆走廊里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有时凝视着色彩变幻不定的天空。一天下午,我们谈论十二进制的什么表转换为六十进制(这个方法把六十写作十)。又说这项工作是南里奥格朗德的一个挪威人委托他做的。我们相识八年,他从没有提起过他在南里奥德朗德呆过……我们谈论田园生活、枪手、高乔一词的巴西根源(某些上了年纪的乌拉圭人仍把高乔念成高乌乔),恕我直言,我们再也不谈论十二进制的功能了。1937年9月(我们不在旅馆),赫伯特•阿什因动脉瘤破裂去世。前几天,他收到巴西寄来的一个挂号邮件,是一本大八开的恕。阿什把它留在酒吧里,几个月后我发现了。我随便翻翻,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这里不细说了,因为现在讲的不是我的感受,而是乌克巴尔、特隆和奥比斯•特蒂乌斯的故事。据说在一个千夜之夜的伊斯兰夜晚,天堂的秘密的门洞开,水罐里的水比平时甘甜;如果那些门打开了,我就不会有那天下午的感受。那本大八开的书是英文,有一千零一页。黄色的书脊和外封上都印有这些奇怪的字样:特隆第一百科全书。第十一卷。Hlaer-Jangr,没有出版日期和地点。首页和覆盖彩色插图的一张薄页纸上盖了一个椭圆形的图章,图章上有奥比斯•特蒂乌斯几个字。两年前,我在一部盗版百科全书的其中一卷里发现了一个虚假国家的简短介绍;今天偶然找到了一些更珍贵、更艰巨的材料。我现在掌握的是一个陌生星球整个历史的庞大而有条不紊的片段,包括它的建筑和纸牌游戏,令人生畏的神话和语言的音调,帝王和海洋,矿物和飞鸟游鱼,代数学和火焰,神学和玄学的论争。这一切都条分缕析、相互关联,没有明显的说教企图或者讽刺意味。 我所说的“第十一卷”提到后面和前面的几卷。内斯托•伊巴拉在《新法兰西评论》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言之凿凿地否认那些卷册的存在;埃斯基耶尔•马丁内斯•埃斯特拉达和德里厄•拉罗歇尔驳斥了这一怀疑,也许有相当的说服力。事实是到目前为止,所有调查一无所获。我们查遍了美洲和欧洲的图书馆,都白费力气。这种侦探性质的、意义不大的工作使阿方索•雷耶斯感到厌烦,他提议我们干脆举一反三,补全那些缺失的浩瀚卷册。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计算,一代科隆学者投入毕生的精力大概够了。这种大胆的估计使我们回到了主要问题:谁发明了特隆?肯定不止一个人,大家一致排除了只有一个发明者的假设——像莱布尼茨⑤那样孜孜不倦、默默无闻地在暗中摸索使不可能的。据猜测,这个勇敢的新世界应该使一个秘密社团的集体创作,由一个不可捉摸的天才人物领导的一批天文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玄学家、诗人、化学家、代数学家、伦理学家、画家、几何学家等等。精通那些学科的人有的是,但不是个个都能发明,更不是个个都能把发明纳入一个严格的系统规划。那个规划庞大无比,每一个作者的贡献相比之下显得微乎其微。最初以为特隆只是一团混乱,一种不负责任的狂想;如今知道它是一个宇宙,有一套隐秘的规律在支配它的运转,哪怕是暂时的。第十一卷里的明显矛盾就是证明其他各卷存在的基石;该卷的顺序十分清晰正确,这一点足以说明问题。通俗刊物情有可原地大肆传播了特隆的动物和地形;我认为那里的通体透明的老虎和血铸成的塔也许不值得所有的人继续加以注意。我斗胆利用几分钟的时间来谈谈特隆的宇宙观。 休漠干脆利落地指出,贝克来的观点容不得半点反驳,但也丝毫不能使人信服。这一见解完全适用于特隆那个完全虚假的地方。那个星球上的民族是天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语言和语言的衍生物——宗教、文学、玄学——为理想主义创造了先决条件。在特隆人看来,世界并不是物体在空间的汇集,而是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互不相关的行为。它是连续的、短暂的、不占空间的。特隆的“原始语言”(由此产生了“现代”语言和方言)里面没有名词;但有无人称动词,由单音节的、具备副词功能的后缀或前缀修饰。举例说:没有与“月亮”相当的词,但有一个相当于“月升”的动词。“河上升明月”在特隆文里是hlorufangaxaxaxasmlo,依次说则是“月光朝上在后长流”(苏尔•索拉尔把它简化译成“上后长流月”)。 前面谈的是南半球的语言。至于北半球的语言(第十一卷里极少有关它们的原始语言的资料),基本单元不是动词,而是单音节的形容词。名词由形容词堆砌而成。那里不说“月亮”,只说“圆暗之上的空明”或“空灵柔和的橘黄”或者任何其他补充。上面的例子说明形容词的总体只涉及一件真实的物体;事实本身纯属偶然。北半球的文学(如同梅农的现存世界)有大量想象的事物,根据诗意的需要可以随时组合或者分解。有时候完全由同时性决定。有的物体由两个术语组成,一个属于视觉性质,另一个属于听觉性质;旭日的颜色和远处的鸟鸣。这类例子还有许多:游泳者胸前的阳光和水,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模糊颤动的粉红色,顺着河水漂流或者在梦中浮沉的感觉。这些第二级的物体可以和别的物体结合;通过某些缩略后,结合过程无穷无尽。有些诗歌名篇只有一个庞大的词。这个词构成作者创造的“诗意物体”。不可思议的时,谁都不信名词组成的现实,因此诗意物体的数量是无限大的。特隆的北半球的语言具备印欧语言的所有名词,并且远不止这些。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特隆的古典文化只包含一个学科:心理学。其余学科都退居其次。我说过,那个星球上的人认为宇宙是一系列思维过程,不在空间展开,而在时间中延续。斯宾诺莎把引申和思维的属性规诸心理学的无穷神性;特隆人不懂得把前者和后者相提并论,前者只是某些状态的特性,后者则是宇宙的地道的同义词。换一句话说,他们不懂得空间能在时间中延续。看到天际的烟雾,然后看到燃烧的田野,再看到一枝没有完全熄灭的雪茄,被认为是联想的例子。 这种一元论或者彻底的唯心论使科学无用武之地。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起来才能对它作出解释(或判断);特隆人认为那种联系是主体的后继状态,不能影响或阐明前面的状态。一切心理状态都是不可变的:即使加以命名——就是加以分类——也有歪曲之嫌。从中似乎可以得出特隆没有科学,甚至没有推理的结论。但自相矛盾的真相是有几乎不计其数的推理的存在。北半球的这一切和名词和情况相同。一切哲学事先都是辨证的游戏,似是而非的哲学,这一点使得哲学的数量倍增。它的体系多得不胜枚举,结构令人愉快,类型使人震惊。特隆的玄学家们追寻的不是真实性,甚至不是逼真性;他们寻求的是惊异。他们认为玄学是幻想文学的一个分支。他们知道所谓体系无非是宇宙的各个方面从属于任何一个方面。“各个方面”这种说法遭到了排斥,因为它意味着目前和过去时刻的添加,而添加是不可能的。复数的“过去”也遭到了非议,因为它意味着另一个不可能的操作……特隆的学派之一甚至否认时间,他们是这样推理的:目前不能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只是目前的希望;过去也不真实,只是目前的记忆。⑥另一个学派宣称,全部时间均已过去,我们的生命仅仅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衰退过程的记忆或反映,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歪曲和破坏。还有一派宣称,宇宙的历史——以及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生命中的细枝末节——是一位低级的神为了同魔鬼拉关系而写出来的东西。再有一派认为宇宙可以比作密码书写,其中的符号并不是都有意义,只有每隔三百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才管用。有一个学派宣称,我们在这里睡觉时,在另一个地方却是清醒的,因此每一个人都是两个。 特隆的诸多理论中间,只有唯物主义引起了轩然大波。像提出悖论的人那样,某些热情有余、分析不足的思想家提出了唯物主义。为了便于人们懂得那不可理解的论点,11世纪⑦的一个异教传世人想出了九枚铜币的似是而非的理论,在特隆引起了轰动。那个“骗人的推理”有许多说法,铜币的数目和找到的数目各各不同;下面的说法流传最广: 星期二,某甲走在一条冷僻的路上,遗失了九枚铜币。星期四,某乙在路上拣到四枚,由于星期三下过雨,钱币长了一些铜锈。星期五,某丙在路上发现了三枚铜币。星期五早上,甲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找到了两枚。异教创始人想从这件事中推断出九枚钱币失而复得的真实情况——即它的连续性。他断言,假设星期二至星期四之间四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下午之间三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清晨之间两枚铜币不存在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合乎逻辑的想法是,在那三段时间中的所有瞬间钱币始终存在,只是处于某种隐蔽的方式,不为人们所知而已。 在特隆的语言里,不可能提出这种悖论;人们根本不能理解。维护常识的人起先只限于否认故事的真实性。再三说那是一派胡言,胆大妄为地引用了既非约定俗成、又不符合严谨思维的两个新词,“找到”和“遗失”两个动词含有逻辑错误,把未经证明的判断作为证明命题的论据,因为它们假设了最初九枚和最后九枚钱币的同一性。他们指出,一切名词(人、钱币、星期四、星期三、雨)只具备比喻的意义。他们指出,“由于星期三下过雨,钱币长了一些铜锈”这句话是别有用心的,以企图证明的论点为前提:即在星期四和星期二之间四枚钱币的继续存在。他们解释说,“同等性”和“同一性”是两回事,因而落入了“规谬法”的范畴,即九个人在连续九个夜晚感到剧痛的假设情况。幻想同样的疼痛岂不荒谬?他们质问到。⑧他们说那个异教创始人的亵渎神明的动机在于把“存在”的神圣属性给了几枚普通的钱币,有时否认多元性,有时又不否认。他们摆道理说:如果同等性包含了同一性,就得承认九枚钱币只是一枚。 难以置信的是,辩论并没有结束。问题提出了一百年后,一位不比那个异教创始人逊色、但属正统的思想家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他推测主体只有一个,那个不可分的主体即是宇宙中的每一个人,而这些人则是神的器官和面具。甲是乙,又是丙。丙之所以发现三枚是因为他记得甲遗失了钱币;甲之所以在走廊上发现两枚钱币是因为他记得其余的钱币已经找到……第十一卷说明决定那种唯心主义泛神论彻底胜利的主要理由有三:第一,对唯我主义的扬弃;第二,保存了科学基础的可能性;第三,保存了神道崇拜的可能性。叔本华(热情而又清醒的叔本华)在他的《附录和补遗》第一卷里提出了一个极其相似的理论。 特隆的几何学包含了两个略有不同的学科:视觉几何和触觉几何。后者相当于我们的几何学,从属于前者。视觉几何的基础是面,不是点。这种几何学不承认平行线,宣称人在移动位置时改变了他周围事物的形状。特隆算术的基本概念时不定数。他们强调了在我们的数学里用>和<符号表示的大小概念的重要性。他们断言运算过程能改变数量的性质,使他们从不定数变为定数。几个人计算同一个数量时得出相等的结果,这一事实在心理学看来就是善于运用记忆的例子。我们知道,特隆人主张认识的主体是单一和永恒的。 在文学实践方面,单一主体的概念也是全能的。书籍作者很少署名。剽窃观念根本不存在:确立的看法是所有作品出自一个永恒的、无名的作家之手。评论往往会虚构一些作者:选择两部不同的作品——比如说,《道德经》和《一千零一夜》——把它们规诸同一个作家,然后如实地确定那位有趣的“文人”的心态…… 特隆的书籍也不一样。虚构性质的作品只有一个情节,衍生出各种可能想象的变化。哲学性质的作品毫无例外地含有命题和反命题,对一个理论的严格支持和反对。一本不含对立面的书籍被认为是不完整的。 存在了几百年的唯心主义一直影响到现在。在特隆最古老的地区,复制泯灭的客体的现象并不罕见。两人寻找一枝笔;前者找到了却不做声;后者找到了第二枝笔,真实程度不亚于第一枝,但更符合他的期望。那些第二级的客体叫做“赫隆尼儿”,比第一级的长一些,虽然形状不那么好看。不久前,那些“赫隆尼儿”是漫不经心和遗忘的偶然产物。它们有条不紊的生产的历史只有一百年,彷佛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第十一卷里就是这么说的。最初的尝试毫无结果。然而它的做法却值得回忆。一座国立监狱的典狱长通知囚犯们说,一条古河床底下有墓葬,谁挖掘到有价值的东西就可以获得自由。着手挖掘前的几个月,给囚犯们看了一些可能找到的东西的照片。第一次试验证明,希望和贪婪是有抑制作用的;囚犯们用铁铲和尖镐干了一个星期,除了一个锈蚀的轮子以外没有发掘出任何“赫隆”,而那个轮子的年代还属于试验以后的时期。监狱的试验没有外传,后来在四所学校里予以重复。三所学校可以说彻底失败;第四所学校(校长在开始发掘时意外死亡)的学生们发掘了——或者生产了——一个金面具、一把古剑、两三个陶罐和一位国王的发绿而残缺的躯干,胸部有文字,但文字意义至今未能破译。通过这些试验,发觉由了解发掘的试验性质的人参与是不合适的……从大规模的调查中得到的客体是互相矛盾的;如今多采取单干和几乎带有临时性质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制作“赫隆尼儿”(第十一卷里是这么说的)对考古学家们的帮助极大,使他们有可能对过去提出质疑甚至修改,使过去也像将来那么有可塑性了。奇怪的使,第二级和第三级的“赫隆尼尔”——也就是另一个“赫隆”派生的“赫隆尼尔”,或者“赫隆”的“赫隆”派生出来的“赫隆尼尔”——夸大了第一级的畸变;第五级几乎没有变化;第九级容易同第二级搞混;第十一级的纯度甚至超过第一级。演变过程有周期性;第十二级的“赫隆”开始退化。有时候,比所有“赫隆”更奇特、更正宗的使“乌尔”,也就是暗示的产物,期望引申出来的客体,我提到的那个黄金大面具使极好的例子。 特隆的事物不断复制;当事物的细节遭到遗忘时,很容易模糊泯灭。门槛的例子十分典型:乞丐经常去的时候,门槛一直存在,乞丐死后,门槛就不见了。有时候,几只鸟或一匹马能保全一座阶梯剧场的废墟。
1940年,东萨尔托
注释: ①高纳街和拉莫斯•梅希亚街,均为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名。 ②比奥伊•卡萨雷斯(1914-1999),阿根廷当代作家,博尔赫斯密友。 ③哈斯兰还出版了《迷宫通史》。——原注 ④阿德罗格,布宜诺斯艾利斯南郊布朗海军上将县的一个镇 ⑤莱布尼茨(1646-1716),德国数学家、哲学家。他与牛顿同时期发现微积分原理;他认为一切生物均有“单子”组成,其中有预先建立的和谐,和谐的中心则是创造世界的上帝。 ⑥罗素(《理性分析》,1921年,第一百五十九页)设想星球是几分钟前形成的,星球居民能“回忆”虚幻的过去——原注 ⑦按照十二进制,这里的世纪有一百四十四年。——原注 ⑧时至今日,特隆的一个教会从纯理论的角度出发,仍认为那种疼痛、黄绿颜色、温度、声音是唯一的现实。所有的人在欲仙欲死的交媾时刻都是同一个人。所有的人在重复莎士比亚的诗句时,都是威廉•莎士比亚。——原注 2005/8/10 沙之书 沙之书 —以此当做27岁开始 博尔赫斯在1899年是个刚来得及打量一眼世界的婴儿,如果这时有一个好勇而莽撞的高乔人从杂货铺里喝醉后恰巧创进他母亲和他的小房间,他也许会感染了风寒而死去; 玄宗如果恰巧拥有很多兄弟并不被母仪所重,也许声色犬马,如同众多王子一样从此杳无声息了;就不会有《酉阳杂俎》中思藐“可致药于此。上有青录上皇帝。” 如果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在历史中产生了分岔,并不象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历史所记叙的这样;那么,博尔赫斯的图书馆中就不会有来自东方的这些充满黑暗、诡异、神秘思辩色彩的故事、景色、地上和地下的事物。 物理学很有趣,竟然从文学和哲学中总结出来道理用于物理学现象上的解释;物理学里面认为,当人类所制造的器具的速度超过了光速,三维空间就要发生转变,时间和空间可任意扭曲。由此就要衍生出一种好玩的假设: 比如,这一天一个叫做“汪·博尔赫斯”或“周·隆基·至理大圣大明孝皇帝”的人搭乘这种超过了光速的机器,任意的扭转了时和空,他遇到了他21岁的祖母,邀请她去打马球,结果一不小心摔死了他的祖母,他是谁?或者有无数种可能,他祖母并没摔死,他们恋爱了,生下的是谁? 于是,历史分岔了;或者说,有无数个并行的,永不相接的宇宙存在;我们所见到的,是其中的一种,是祖母没有摔死没有与你恋爱,你也没有回去过去的历史。 我单身,或者说总有某个阶段我保持在单身或不单身的自己又不确定的这种状态里,这是我在一个叫做金川的小县的第十几天了,这之前,我在很多地方或长或短的呆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今天我已经不大确定,我是否到过这么多地方;就在昨天梦里,我清晰的感觉到疼痛并在我自己的头顶仔细打量自己。 现在,早晨的晨光刚刚从窗子上打过来,阳光刺眼并热烈,充满着一种不确切的伪饰感; 现在,中午的山梁在身后,核桃蒙着微微的一层焦黄,那是正在成熟的预兆,但也有可能是腐烂的开始; 现在,是晚上,从城里向住的地方走,要路过红房子茶房,然后拐进很窄的一条路,泥泞、牛粪和落在泥泞、牛粪里的苹果。 以上这些,都是现在;人们能长期的记忆住过去的事物,但却不能预见未来几分钟内将要发生什么,这真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现在,早晨的晨光刚刚从窗子上打过来,阳光刺眼并热烈,充满着一种不确切的伪饰感;我从被子里面爬出来,暂时归我管理的几个人已经去上班,我在卫生间里洗漱。从蹲便器那里冒出来乌黑的一个脑袋,接着是整个一个什么动物的身子全都出来了。他与我对话: “我是一种有血肉、形体和思想的不为你们所知的人” “我是一种有血肉、思想的暂时不为你们所知的人” “我是一种有血肉、思想的人” “我是一种有血肉的人” 他越来越降低对自己完整描述并使我了解的企图,尽量使我弄懂。 “我是一种机械,好吧,我承认了,你满足吧” 他这样懒洋洋的在那里面问我,带着一种希望或得承认的希翼;他有一个看起来象是一个洞(仿佛器官)的洞,偶尔眨动,偶尔又叨叨不休。 “我知道你厌倦了听我说话” “那么,我就消失吧” 当他说出消失的时候,我已确定我再看不到他,于是,继续早晨该做的事。 现在,中午的山梁在身后,核桃蒙着微微的一层焦黄,那是正在成熟的预兆,但也有可能是腐烂的开始; 我已经准备吃饭,对面的一只眼睛斜视的阿莲用两块硕大的纱蒙住她等待出售的衣服,阳光刺眼。 他在沙盘模型的四层楼那里探出脑袋: “有那么多人自称先知,其实,罗马时代的人们并不认同基督降临” “有那么多人自称先知,其实,所有时代的人们并不认同基督降临” “有人自称先知,人们并不认同” “有先知,不认同” 他说完这些,又懒洋洋的,用惯有的神态(如果他有一个确切的形体,这种神态将更加可爱、迷人,不亚于一个发情期的少女)或是用嘴巴、用眼睛、用鼻子在打量我。 他的打量使我浑身不自在,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就跟几十万个核桃同时腐烂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让我难以忍受。 “我知道你厌倦了听我说话” “那么,我就消失吧” 当他说出消失的时候,我已确定我再看不到他,于是,继续中午该做的事。 现在,是晚上,从城里向住的地方走,要路过红房子茶房,然后拐进很窄的一条路,泥泞、牛粪和落在泥泞、牛粪里的苹果。 红房子从位置上来说,位于江家湾;江家湾是这个小县城里唯一的红灯区,它是这样与众不同。 他也是这样与众不同,他在红房子门前的红灯笼上面,他现在已经懒得抬头(或者这种被称呼为他的器官或机械的一部分的部位可以被称为头部或其他吧)看我,他继续试图与我谈话: “近有盗,发蜀先主墓。墓穴,盗数人齐见两人张灯对棋,侍卫十余。盗惊惧拜谢,一人顾曰:“尔饮乎?”乃各饮以一杯,兼乞与玉腰带数条,命速出。盗至外,口已漆矣。带乃巨蛇也。视其穴,已如旧矣。” 我这次不等他说出: “我知道你厌倦了听我说话” “那么,我就消失吧” 这样的话。 就抓起泥泞、牛粪里,从树上掉落的苹果打向他。 当我已确定我再看不到他时,他已消失。 无论我从任何角度来想这天发生的事,都没什么不同;与平常的日子比,确实也没什么不同。因为我和他都知道,他是另外一条道路上,生下来就伤寒而死的我;因为他过于冥想这件事,就是遇到我这件事,于是就遇到了。 我在他消失的地方跟他说: “这之前,我在很多地方或长或短的呆过那么一段时间,但今天我已经不大确定,我是否到过这么多地方” 2005-08-10 2005/8/7 病人9.摘句:病人 尽管外面相当冷 但在露天的水泥台阶上 却有身穿破绒布病号衫的 两个女人 站在那里 从见到这两件不干不净的 病号衫开始 这里的一切都使他感到 厌倦:台阶面上的水泥 由于人来人往而磨损得厉害 门把儿被病人的手抓得 失去了光泽,候诊室地板的 油漆已经剥落,高高的橄榄色 护墙板着上去开始脏 一些由板条钉起来的 长凳上坐满了远道来的病人 他直接坐在地上,他们之中有穿着棉袍的 西部男人,有包头巾的年轻妇女, 正喂她的孩子。 一个小伙子独占一条长凳躺在那里 身上的大衣直拖到地板,他瘦得厉害 可肚子却鼓得很高,由于疼痛他 不停地叫喊。他的叫喊使他感到刺耳和心烦 仿佛这小伙子不是由于自己的 而是由于他的痛楚才如此叫喊 他的脸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变得没有血色 他停下来悄声对妻子说: 在这里我会 死去 10.摘句:交谈 他坐在沙发边上, 揉着她的背。 “想些美妙的事情,” “把你的注意力从胃上转移开。 想想钓鱼。 想想那次你把钥匙扔到窗户外面。” 杏黄色的瓦片如同屎块抛在 满城的屋脊上,惟一的差别在于 瓦片屁股后没有粪兜,没有人跟着 用铁锹飞快的拾走。想想瓦片,想想 你甩出去而后,在空中,它们形成 抛物线。叮叮咚咚的一串,然后 它们落在瓦片上,我正抬起头,你 侧着身子,半个乳房从下面可以看到 “嗨,能帮忙拾起它们吗? 那些讨厌的瓦片 真让人 心烦” 11.摘句:狮子 狮子看起来疲倦,精疲力尽 波浪泛起石墨的颜色 狮子面前的栅栏将其四等分 每一个方块又可再分为 十六格小方块 透过栅栏可以看到 总共六十四块狮子身体 狮子肮脏的黄棕色 覆在波浪的石墨色上 12.枕木 这是飞驰,所依赖的外力 这是疯子、披肩发、黄毛、领袖和那些 平常人所依赖的枕木,他们在列车中 穿过中原,长江以及数目繁多的杨树、梧桐、银杏 桂花、野草,养蜂人的帐篷。 这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一团糟 它从前不是枕木,火车也不是火车, 都是另外的 别有名堂的玩意。但它铺了上来 火车以及疯子、披肩发、黄毛、领袖和那些 平常人就都来了 谁想赶走他们?它现在 仿佛这样温柔 这样体贴,这样的 为他们着想 2005-08-07 2005/8/3 宋饮美人5.致宋饮
早上或傍晚 她像张被摊薄的煎饼
有人站在院墙上
恰恰相反,他不是讲故事的人
2005/8/2 旅途愉快1.旅途愉快 进山,12小时,不可否认 我们都是沿着同一条路进来 东南西北,交错的车流、人、啤酒、货物 鲜艳的肉体躺在帆布之上,现在都已经 在山脚下了,河水、四处崩溅的飞沙 你唱歌,至少你是低哼出来一个旋律 风声从四周散开;一把刷子正涂着林木 碗口粗的人工林,四外是静的,马达的轰鸣 刺耳;已经刺耳了,马达以及风声。 相反方向,是你来的方向,在你眼睛正面 是正在退后的方向;你的头,以及嘴巴正 飞驰,时速70公里;山上下雨,涧水冲刷着 石灰岩。至少,路上有同伴聊天,你们低声商量 里面天气寒冷?是否需要买一些御寒衣服 而风声裹着马达声和你们的交谈,正穿过树林 抵达一个藏在山腰的蜂窝。 2.交谈 一个惟美的人,谈起话来暴虐 另一个,浑身伤疤的瘸子,说起话来 古典;这是这一天的深夜,窗开着,风大 裹着被子才感到温暖。彼时谈话,蛾子和牛粪的香 一起扑打着向房间里冲刺,隔壁的另外一个男人 先是大声打电话,然后撒尿、冲水,鼾声。今天 天气不再晴和,见惯的蓝天躲在云层下,很多人 夹着伞在路上,但终究无雨。雨水,已经让人们 徒劳的等待一回。就此话题,我们谈到曹五、谈到 很多共同的朋友,话题分叉,然后汇总;再分叉,再回来 时间无多吗,小吴?他已经半是呓语的在说 小奥斯卡 四层裙子 臭黄油味儿 外祖母的土豆 忧伤 焦虑下的 巨大忧伤。 3.苹果 三棵果树 的其中一棵 挂着苹果,其他 两棵,在院子里 是野核桃和李子。 我们已经 吃光了一棵 野核桃要到八月的 末尾才成熟。 而苹果, 是青的,微甜 每天晚上 我们回到住处 苹果总要在头顶 掉下来几个 苹果还是青的 微甜。 4.怪癖 他习惯于这样,捏造 不存在的,景致、经历或漫游 我认为他是这样的,在 每一棵树下都停留一会,用小刀 刻下一个字,或是一幅不太好看 的画。这是幼年就有的习惯 虽然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幼年。 在莫斯科、哈尔滨以及成都 都有这样的人;我已经不止一次 看到他们中的某一个,喋喋不休 要么痛哭,要么找个不高的山坡 有草、有牛、有羊,或有人 走上去,蜷起来,滚下来。 2005.07.29 2005/7/30 关于用钢笔写字这件事儿2005/7/27 诗二首【往事如烟】
我对来到这个世界
感到好奇;当有人诚恳的询问 我从哪里来? 那可真让人迷惑。 我是说,背枪的是我父亲
他后面,提编织袋的女人 是我母亲;他们早起晚归,寻觅食物 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生下了我们。 遵从他们的嘱咐以及,同伴的教训
我们不问出生的问题,以及为什么 总有一天是兄弟们的生日,并且吃 三个红皮鸡蛋。 当我们惊讶于丛生的阴毛
并经历性事;背枪的我父亲 和他的女人,白发苍苍;他们教育我 平和的叙述出他们,尽量简练。 【林花谢春红】 我们来到小镇,继而发现
一丛林花;一丛阴影里的林花; 或者这样说:"囿于这一日的古典/囿于这一日的温柔" 一个女人,如此宣称
她拥有所有林花的特征、表象和招蜂引碟的本能; 她是春天生、夏天开、秋天死吗? 以前,曾有太史慈,大将
不是阉人;善用长枪,征战四方,戳过人肉、兽肉 以及美人之肉,他感叹肉体都如此相似,并最终死在她们之中。 我知道,我现在像小镇,面目全非
我见过林花,读到太史慈,曾经感叹,并 遥望挂在窗边摇摇欲坠的美人儿;许是这样说: "囿于这一日的古典/囿于这一日的温柔" 2005
2005/7/18 谈谈我们的商业地产开发
谈谈我们的商业地产开发
上帝保佑吃饱饭的人民! 吃饱了饭干什么?物质生活极大的丰富了,压力日益的大了;压力大来源于很可能你明天就从吃饱饭一下子掉回到吃不饱饭的状态。“将钱丢进银行,宁可交点保管费,宁可等着它在通胀的煎熬下逐渐贬值”。这样的想法,在往日的商业地产投资主要群体中无疑已经占了上风。 是谁赶走了我们的投资者?谁切断了投资链?谁让商业地产如今在四川成为“无底洞”、“黑手”、“陷阱”这些个贬义词的等同意?我想,今天的“蓝光”、“中国德奥美翔”、“钱江银通”、“置信商旅”以及作为池鱼们的“中海”、“中房”、“中城”、“万科”等等或大或小的社区商铺主要持有者们也为此头疼。 听到来自我所服务的资本家们最多的抱怨,无非就是“投资不踊跃”、“投资者信心不足”,然后是“空置率”、“清理尾盘”等等这些问题。 大家都清楚,都不愿意去承认“投资不踊跃”、“投资者信心不足”是各个掌握话语权的地产商们过于默契的雷同模式所造成的;空置率与清理尾盘也已经变了味儿,大多开盘就成了尾盘,大多开盘就形成空置,一直拖到烂尾。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法都无效了,就又开始退回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开始比拼“长期租约、稳定回报、黄金口岸、退出机制”这些在MALL时代不屑一顾的概念。省内的唬不住了,开始去唬长三角、珠三角,笑嘻嘻的带着销售回款回来了;但省外市场是不是早晚也能识破这个吹出来的幻境?但我们所反复操作的这些手腕和花招是万能的吗? 我想,2005年蓝光开始退出商业地产开发是明智的,也是清醒认识到,我们维系多年的骗局要到了偿还的时候了,不食恶果,而偷偷自喜;确实是最明智的。 而面对“第一商业广场”“时代广场”这样的受追捧的楼盘,大家在羡慕的同时还是没学会反思啊。其实,他们玩的也还是花招,不可第二次使用了。阿弥托佛,阿弥托佛。 好了,从2004年开始,我们已经发现征兆了,一直到今年,更加明显了; 这些那些的问题接踵而来;不该归咎于宏观调控与金融政策,你我清楚,宏观调控以及各种手法都一一被我们破解了,最大的危害和危机的制造者并不是政府亦非银行,“从主观上寻找问题”,这是我们经常教育我们的员工以及中层管理者的口号,如今该把这口号落实到自己头上来了。 有以下几个最最基本的环节我们没有解决: 1、 让消费者心甘情愿的来,心甘情愿的购物,心甘情愿的掏腰包 2、 让经营者爽得很的赚钱 3、 让投资者获得升值的快乐 扪心自问:我们干了吗? 有很多我所服务的对象都这样委屈的说:我们干了,很努力的去做了。 如今又轮到问题的提出: 1、 你们干了的意思是你们或真或假的塞了些商家进来;管它是否有市场,管它是否定位准确,管它后续经营如何搞法,管它拥有的市场份额(天府汇城不就如此吗?罗马假日广场还不如此?熊猫万国商城也不如此?) 2、 或真或假的签了很多国际品牌、百货卖场、大超市;大的就是好的,大的就是牛的(诺尔码倒下了,还有后来者;XXX倒下了,亦有后来者;前仆后继的商业大亨们,也是见了便宜就上来,却不知道这果子真难吃;当这些国际化品牌轰然倒下,投资者们求救无门,经营管理公司破产完事,各种“还我血汗钱”的标语我们已经熟视无睹) 3、 在合适修仓储批发的地方修百货卖场,在合适修百货卖场的地方修仓储批发,新奇特是可以的,但过分却不被市场认可了。 4、 核心问题:商业地产开发商没有过渡到商业地产运营商,这就是投资者不买单的真实原因。无它了。再多都是托词。 我想,只要我们的地产商不改变“快速圈钱”的策略,我们面临的困局一天两天不可能得到解决。 中国德奥美翔在南充的“光彩大市场”无疑是这几年冷酷无情的四川商业地产市场中最壮烈的一位。总占地1500亩,一期47万平的全框现浇仓储式商铺,一庞然大物就如此苟延残喘了;寥寥可数的销售额,全盘空置的卖场,真的成为了如今四川商业地产市场的一大坐标;我认为他们是典型代表,代表了目前商业地产商们的操作模式:以卖为主,不搞招商! 这些说不完的烂尾,充斥了从成都到二级市场的各个角落。 这些地产商,无疑是搞乱整个投资市场的罪魁。 随着地产商们的弱智加剧,我们可怜的投资者群体终于日渐清醒和谨慎,面对今天投资群全面追捧春熙路、荷花池、农贸市场这些百分百可以经营起来的口岸,我们这样的,提供咨询服务的,代理销售的小公司大公司都是只有摇头苦笑。 迷局依然存在,出路却清晰无比。 只愿有一天,真正出现想要长期持续的在商业地产领域里发展的开发商。 2005/7/17 杂货店 【杂货店】 我经过杂货店,在有点忙的星期天。 我所钟爱的姑娘在忙碌,她的粉红手指 翘着,打算盘噼里啪啦。她认为她就是 让我抨然心动的那个,她不微笑,嘴角翘起。 杂货店总是收集过去:修补过的水壶 像口杯的罐头瓶;贴上标签的竹扫把; 一个身材臃肿的老板娘日日在打麻将, 她的女儿与我调情,她时不时 摆着手说热,真热;夏天让人长痱子。 我所想起的北方,这时已经很远; 那片棚户肯定已被推倒,成为摩天高楼 成为CBD;在黄金口岸的老杂货店, 没有资格被陈列;鲜艳的姑娘更擅长陈旧 擅长麻将、纸牌与床上运动;想想这些 多么另人伤感,整个九十年代,我都没有 对她下手! 【在李刘村】 有一年我在李刘村骑自行车 从跨海桥上穿过去,对面是我嫂子的祖母家。 我和她用小铁锹掀起石头,沿着 防洪堤寻找牡蛎、蟹子和冲上来的 死人衣服,她吓得尿裤子,她 终于石头后面小便,露出一截白对着我。 我们骑车回去的路上,她威胁要向祖母 告状,并且不停掐我,直到紫成一片。 有一年我和几个朋友在李刘村 与当地的同龄人辩论猪的长相; 海岛上缺少四条腿的动物,他们指出: 屠户不需要很大力气,用网抓住猪或牛, 就可以很快使它们成为成品肉。 我们哈哈大笑,鄙夷他们没见过猪, 没见过正宗的屠夫与杀猪的大锅。 我们向他们描述那鲜血:噗或哗啦哗啦; 他们说,那岂不是像一条大鱼在网里翻滚? 这一年,我离李刘村已经三千公里 像大海这样遥远的景色,已经很少进入我的梦里。 那些一起玩年轻人,或是已经死了的人;一直杳无消息。 2005.07.08 7月5日
◎7月5日 2005/7/16 ◎由田医生开始◎由田医生开始 由田医生开始,比赛着 检查少女的身体;有时候 是老妪干瘪的乳房被打开。 你可以说,鲜血淋漓 都是同等的美。 不止一次,妇产科的门 咣里咣当的被踹开,运送进来 的妈妈、女儿撕心裂肺。 人民的田医生,目光平和, 永远记得二十二岁,第一次走进来, 阳光明媚。 ◎早班车 早班车的喇叭响,像驴嚎叫 边排便边嚎叫,屁股后是辛勤的人。 早班车的嚎叫,使人们早起, 扒在窗子上,看着辛勤的人登车而去。 他说他有黑的脸,他已经疲倦 足够的惆怅、哀伤,或是 对十几年美好时光之留恋; 谁都记得,年轻的大巴司机, 载着同年年轻的人儿。 ◎在杂货店门口 这一次我又看见那人 他的被子,他欢笑的脸 他不是年轻人,但是老人么? 他欢笑,是属于彩虹?环绕四周的山峰? 还是曾经游荡过的山村。 我见过很多同样的人 在很多雷同的城市。 我的本意并不是指出他特别值得怜悯 或是羡慕他可以每日仰望星空。 我只是奇怪那欢笑,属于骑过马的人 属于马背上的少年,属于我们祖国里 很多衣食无忧的家伙。 2005.07.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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